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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照妝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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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隨著程夫人和江氏離去而少了泰半下人的房中,卻另有一道低緩悅耳的蒼老女聲響起:“四夫人少年失母,難免有些失了進退。”

太夫人淡淡笑了,笑容頗多悵惘:“還是年輕嬌慣了啊……”

“您也別心急,四夫人還年輕,您好好教教她便是。”說話的人從屏風後走上前來,把手上的鏨銀托盤放在炕桌上,提起茶壺另取過一只白瓷薄胎鏤空杯重新為太夫人斟了一盞茶,“金鑲玉色塵心去,川迥洞庭好月來,您嘗嘗。”

太夫人緩緩轉動瓷杯,註視著透著鉤月山巒圖案的清亮茶湯中豎立浮沈的針狀茶葉,不由搖頭失笑:“君山銀針!你又是哪裏翻出來的茶葉,我卻記得府上早就喝完了。”

“您忘了?去歲貢茶才下來,您老就賞了我三兩,奴婢想著您必是舍不得的,可是一口都沒嘗吶。”那穿著青綢萬字不到頭窄袖小襖的清瘦婆子笑了起來,眼角泛起深刻的皺紋。

“阿蓮啊阿蓮,你還是這般狹促的性子!”太夫人大笑。

“奴婢不過是揣摩了您的心思罷了,如何稱得上狹促?”

“可不是嗎?太夫人您平常離不得夏嬤嬤,偏又常支了夏嬤嬤出府辦事,待夏嬤嬤回來,又要拌嘴。”一個容長臉兒、頭插一把銀梳篦的丫鬟上前一邊領著小丫頭們收拾待客的茶湯,一邊爽聲笑道。

“好你個瓊珠,竟敢編排起太夫人了!”

瓊珠笑道:“婢子哪裏敢!還請太夫人、夏嬤嬤饒婢子一命。”說著連連作揖討饒。這瓊珠正乃太夫人身邊一等丫鬟,平日裏最為得力,其察言觀色之本領也最為上佳,此時看出夏嬤嬤辦差回府,太夫人神色頗為輕松,才敢出口戲言幾句。

“罷了,你且先下去吧。”太夫人搖搖頭,神色頗為無奈。

瓊珠曉得這是要談正事了,趕忙收拾好,正色應一聲“是”,轉頭領了房內丫鬟們退下,牢牢守在正門口。

“坐。”太夫人指了跟前一個錦杌,示意夏嬤嬤坐下。

夏嬤嬤口稱“不敢”,拗不過太夫人,到底還是面朝太夫人恭敬地坐了半個杌子。

太夫人沈吟片刻,接了方才的話頭,問她:“你在屏風後也瞧見了,四郎媳婦出身不高,行事也有一股小家子氣,倒是那個女娃娃,嬌憨敏慧,資質不錯。”

夏嬤嬤道:“三歲看老,七小姐瞧著確實頗為機靈。”

“若是好好教導……也算對得起她父親了。”說了這一句話,太夫人沈默了須臾,夏嬤嬤安靜地坐在一旁,沒有接話。

等太夫人似是從回憶中清醒,看向夏嬤嬤,一邊數著腕上的佛珠,一邊輕聲道:“等四郎媳婦那邊安頓好了,你就去搭把手吧。”

夏嬤嬤頗為吃驚:“那大房那邊?”

太夫人淡淡道:“原先說等你回來後去大郎媳婦那幫忙看著六姐兒九哥兒,我瞧著近日來九哥兒身體康健不少,他娘也理順了庶務,能騰出手來。這邊四房母弱女幼,身邊也沒個老成的人看著,免不了被人說閑話……”

夏嬤嬤道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
“你也多費費心,好好教教四郎媳婦,若是實在不成器……”太夫人猶豫了半晌,“別讓她把孩子教壞了。”

夏嬤嬤依言應了。

太夫人面上顯出幾分疲色,倚在深深錦繡堆裏,揮揮手:“去吧,別耽擱了時辰。”

夏嬤嬤扶太夫人進了東次間,歪在了貴妃榻上,親手服侍了太夫人換了身家常衣裳,卸了見客的首飾,這才輕手輕腳離去。

東風裊裊泛崇光,香霧空蒙月轉廊。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燒高燭照紅妝——蘇子瞻這一首吟詠海棠的七言絕句,正是照妝堂名字的由來。

昔日徐景行還在家中讀書時,酷愛蒔花弄草,尤愛海棠,他在居所之中遍植海棠。

照妝堂是一間小三進的宅子,本是徐景行搬出內院後的書房,考上舉人後,徐景行由老師保媒與江氏定親,照妝堂就改作了新房。重粉了墻面,鋪了地磚,另外向花園借了一小塊地,圈作一個小小的院子。

江氏初嫁入永泰侯府,曾與丈夫在此共居近一年時間,直到夫妻二人一同宦游,離京赴任。於江氏而言,在照妝堂度過的那一段歲月,是她記憶裏最好的年華、最幸福的時光。

此時故地重游,斯人已逝,心境不再。

江氏站在鵝卵石子鋪陳的小路上,擡頭望向門楣。

蠻子門左右兩側各立了一塊抱鼓石,兩側檐柱掛著一幅竹板制成的楹聯,其上鏨刻蘇子名句——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燒高燭照紅妝。而山墻、墀頭、戧檐處均做了鏤空磚雕裝飾,亦刻了多種多樣的海棠。正應了“照妝”之名。

“四弟妹,快些進去吧。”程夫人道。她自然看出了江氏見景傷情,只是一時不好開口安慰,只好催她快些進院門,“七姐兒怕不是困急了,還是先把孩子安頓好。”

江氏回頭一看,只見敏心早已趴在林媽媽懷裏睡熟了,一張粉白的臉蛋兒睡得紅撲撲的,整個人都將要往外倒去,林媽媽差點兒抱不住她。

畢竟是做母親的,江氏一見女兒如此,當下把心裏一絲絲傷感丟到九重天外去了,趕緊接過女兒,急急向內走去,也顧不上一路上口稱“見過大夫人、四夫人”蹲身行禮的仆婦。

昔年記憶還在,照妝堂內並沒有做大變動,是故江氏順利尋到了廂房。照妝堂的下人得了吩咐,一早就把火炕生起來了,廂房內熱意融融,不覆室外寒風凜冽。

東廂房內,江氏見床帳已鋪好,就給女兒脫了大衣裳,摸了她的手腳和後心探了溫度,才把她塞進被子裏裹好。這一番動作下來敏心還在熟睡,江氏原本放下的心又提起來了。

林媽媽跟在江氏身邊,一望她神色便知江氏在想什麽,趕忙阻止了江氏想把女兒重新抱起來換身清爽衣裳的想法,勸道:“太太,姐兒畢竟小人兒覺多,今天跟著大人顛簸了一路,撐到現在也該睡覺了。”

江氏蹙眉:“現在睡了,怕不是晚上要鬧覺呢。”

林媽媽心下暗嘆一口氣,好言又勸:“好太太,就算我這樣的健全人坐了一天的車船,那也是要歇口氣的,敏姐兒大病初愈,那更是要多睡會兒,身子骨才長得壯哩!”

江氏這才作罷。

等到江氏略略收拾了頭臉,整了衣裝,程夫人早已由一幹丫鬟婆子服侍在正堂坐著飲茶等待了多時。

江氏急急跨過門檻,低著頭向程夫人福了一禮,聲音細若蚊吶:“大嫂……勞您久等了!”

程夫人微微皺眉,註意到江氏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衣裙,很快又舒展開來,溫言道:“不急,不急。你們娘倆兒才到家,合該好好收掇才是。”

她見過了這一盞茶的功夫,院中仍有嘈雜聲傳來,不時有人走動搬運東西,便知是江氏帶的人手不足,偏生又沒個有經驗的人在旁邊看著,心下暗嘆,看來婆母說得沒錯,照妝堂裏需得有個老成的嬤嬤照看,不然不知何時就要出岔子!

程夫人攜了江氏的手帶她一道上座,笑道:“敏姐兒可安頓好了?”

談到女兒,江氏頓時來了精神,不覺露了笑容:“多謝大嫂掛懷,敏敏已經睡下了,睡得可香,怎麽弄她也不醒。”

“到底是孩子受苦了。”程夫人說,“我那兒有太後娘娘賜下的藕粉和燕窩,稍下就命人送來。等孩子醒了可以沖一碗給她吃,這藕粉呀,是江南上供的,最是滋補,適合小娃娃吃。”

“多謝大嫂……”江氏嚅動著唇,到底還是沒說出來話,只是眼底閃動的淚光就把她的情緒表露得明明白白。

程夫人看在眼裏,也不多說,只道:“我們都是做母親的,你的心思我能理解。”程夫人輕拍了拍江氏的手背,“想當初,我兩個孩兒甫一出生,就有一個沒有呼吸,幾個穩婆看了直搖頭,我真是哭都哭不出來,還是侯爺抱了孩子口對口地哺氣,這才救活了。打這倆孩子出生起,就不敢讓他們離了我的視線,生怕萬一有個三長兩短,我可怎麽活呀。平時他若受了風寒,我這心啊,也和被刀割了一樣。”

程夫人感慨道,“敏姐兒到底年幼,你多記掛也是正常。”

江氏垂頭抹淚。

兩人閑話片刻,程夫人放下茶杯,“好了,我這就不打擾你們娘倆了。”

“……大嫂不多坐會兒?”江氏神色中有些迷茫。

程夫人看在眼裏,見她這副模樣,就不難理解上京這短短一個月的路程是如何被她足足拖了一倍多的。實在是,不是當家主母的樣子。

程夫人輕輕籲了一口氣,然後委婉說道:“四弟妹這一路風塵仆仆,想來是需要好好梳洗一番。太夫人已吩咐下去了,晚上在壽安堂辦了洗塵宴,還請四弟妹帶著孩子一並來。”

林媽媽怕江氏不太會說話,見敏心睡熟了就吩咐竹桃在一旁看著,而後急急忙忙地跟上了林氏。

但自進了正屋,就一直聽到程夫人在說,江氏只時不時應和一聲,這會兒程夫人只怕沒直接說“抱歉,因為要安排晚飯所以沒有時間再坐下去了!”而江氏依舊一副羸弱茫然的樣子,林媽媽只好代為開口:“煩勞您了,我們四夫人定會帶著七小姐去給太夫人請安。”又在背後輕輕晃了晃江氏的衣裾。

江氏這才反應過來:“啊……大嫂庶務繁忙,那我就不多留您了。”

“若有缺了什麽吃的用的,只管使人來瑞萱堂尋我。”

見江氏應了,程夫人點點頭,帶著丫鬟離開了照妝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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